宋体漫谈

一个月前，Adobe和Google联合发布了新字体思源宋体。这是继思源黑体之后第二款完整覆盖CJK汉字区块的家族化字体，其繁多的OpenType特性、PostScript曲线以及七级字重等高规格令人咂舌。在感叹Adobe团队强大之余，我一直在想为宋体字写些什么，终于拖拖拉拉半个月余终于成文。

一、宋体字的前世今生

宋体起源于宋代，成型于明代，相传为宋朝奸相秦桧所创（误，实际上并不是）。因传人日本时正值明朝，故在日本称“明朝体”。也有说法是清朝时为了避明朝的讳，原本称明朝体改称宋体。现代意义上的宋体，指的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从日本引进的明朝体改刻而成的字体。

一提起宋体，大家联想到的一定是横细竖粗、末端带三角形突起的形象。至于宋体为什么会是这个模样，则要从印刷术说起。

从前无论是活字还是雕版，都是用木头刻制的。刻字的木板或活字木块，木纹都是横向的，竖画只有刻得粗一些才能尽量少地刻坏字。进入胶泥活字时代，虽然再也不会出现将字刻坏的情况，但这样的特征仍然被保留了下来。

明朝时期，原始的宋体字远渡东瀛。经过日本人的不断改良，宋体字逐渐成了我们现在所熟知的样子。因为这样的字体于明朝传入日本，故被日本人称作“明朝体”。后来传到东亚各地区，仍然沿袭了日本人的叫法。在港台地区，人们也把宋体字称为“明朝体”或“明体”。

上世纪六十年代，上海印刷技术研究所从日本引进了秀英明朝体活字字模。经过国标化的改刻，宋一体、宋二体、宋三体诞生了。这是我们目前能够见到的宋体的雏形。由这三套字体衍生出来的，有我们所熟悉的书宋、小标宋、大标宋这三套字体。

到这里，可以说，宋体起源于中国，但与现代中国人关系最密切的却是日本人所改良的明朝体。而与中国传统宋体关联最大的，是另一种常见字体——仿宋。

二、不一样的宋体

到了现代，宋体已经是一类字体的简称。生活中我们常常能看到宋体字的身影，但如果仔细观察，我们能够发现各种宋体又有所不同。

1.书宋

这是书籍排版最常用的宋体。书宋纵高横窄（100:95），重心高，符合中国人对汉字审美的传统认知。书宋字距宽松，用于书籍排版非常适合长时间阅读。目前使用率较高的书宋主要是方正书宋和汉仪书宋。

2.报宋

顾名思义，这类宋体是为报刊的排版印刷专门设计开发的。报宋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阅读速度快这一特点，中宫显著放大，字形扁宽以利于视线的水平移动。著名字体设计师谢培元先生采用了数字化的控制手段严格规范了报宋的字面率和中宫大小，由此诞生了方正新报宋。方正后期推出的方正博雅宋，则是方正新报宋的继任者。

3.标宋

为标题设计的宋体。和前两者不一样，标宋的使用场景主要是标题，起突出、强调的作用，所以纵向的笔画非常粗，整体黑度高，给人以醒目之感。标宋又分小标宋和大标宋，相似度非常高。它们的区别在于，小标宋笔画较细，中宫较大，而大标宋笔画粗，也因为笔画粗，中宫显得小一些。

以上是常见的三种宋体。实际上除了提到的几款宋体外，市场上还有很多很有特点的宋体。方正推出的方正清刻本悦宋和方正金陵（联合日本欣喜堂共同开发，主创设计师为今田欣一），以及华康推出的古籍五书系列（包括：华康古籍真竹、华康古籍木兰、华康古籍银杏、华康古籍黑檀、华康古籍糸柳），追求的是古风古味。

三、现代宋体的发展方向

从第一款现代黑体微软雅黑诞生起到今天，中国大陆已经有多款现代黑体投放市场，并获得了广大用户的认可。而宋体的数量显然稀少了很多，可见研发进展更为缓慢。从已经发布的宋体或黑体中，我们能够看到宋体字的一些未来的发展方向。

1.量化的字面/中宫控制手段

这一点尤其重要。对于正文字体而言，量化的控制手段最大程度地保证了字体风格的一致性以及阅读的连贯性，是一款正文字体的及格线。

2.家族化

家族化是现代黑体和宋体最重要的特征之一。在统一的设计思想的指导下，字体在字宽（宽窄）、字高（高矮）、字重（粗细）等方面呈现出有规律的梯度变化，而字体的风格和主要特征保持不变。这就使得一套字体的适用范围得到极大的扩展，平面设计师和排印人员可以使用同一套字体创作出风格统一的设计作品和排版作品。也就是说，无论是用在正文排版、标语宣传还是平面设计，家族化的字体都能很好地胜任。目前的家族宋体只有方正雅宋和思源宋体。相比之下，家族黑体种类更丰富一些。

3.低对比度

传统的宋体字横画极细而竖画极粗，非常符合汉字笔画的规律——水平方向笔画少而垂直方向上笔画众多，宋体的这一特征可以很好地平衡字的布白。横细竖粗使得宋体拥有明显的对比度，但同时也加重了读者的疲劳感。其次，当今字体的表现载体更多地从纸质转移到以LCD为代表的电子屏幕上，过细的横画在像素密度较低的屏幕上会模糊从而影响视认性。因此适当加粗横画不仅可以减轻视觉疲劳，还能尽可能的避免困扰用户和设计师许久的模糊问题。而由此带来的布白不均衡的问题，尚有黑体的设计经验可以借鉴。Morisawa（森泽）推出的UD黎明体就这一思路的实践。

4.弱化的细节

前文已经提到过，横细竖粗、末端带三角形突起是宋体字的主要特征。但仔细观察，我们还是能够发现许多宋体拥有丰富的字形细节，例如很多宋体都存在横画起笔处的向下小凸起。对于屏幕显示而言，过于丰富的字形细节是有害的，尤其是在像素密度较低的屏幕上会产生不必要的模糊或锯齿。著名字体设计师齐立先生在微博上公布了他正在创作的新字体新宋的样张，从样张上可以看到，新宋的曲线干净利落，在宋体字形的大框架之下并没有多余的细节。

5.开阔的中宫

长时间以来，对于汉字中国人以小中宫、高重心为美。但实践证明，较大的中宫有利于字形的结构布局，宽松的内空间也有利于创造轻松的阅读气氛，汉仪旗黑就是个中代表。当然，中宫过于宽大也有其负面影响——微软雅黑和方正博雅宋就因为过于庞大的中宫和不太合理的字面大小给人以“臃肿”的印象。

四、小结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是每一位字体人的内心独白。印刷术起源于中国，但在东亚文字圈，领跑者却是另一个汉字国家日本。在字体设计领域，中国落后日本太多了。日本就明朝体这一大类就种类繁多、风格各异，而且质量上乘，有很多产品还是针对某一个领域专门设计、优化的。这不仅得益于明治维新带来的文化繁荣，跟日本人对知识产权的尊重也密不可分。

而中国在经历过战火的洗礼后，百废待兴，字体设计的事业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年代才真正起步，一直到现在，优秀的排版用字还屈指可数。但对于现状，我们也不要过于悲观。新的优质作品正在不断产生，新思想、新理念正在不断产生并付诸实践。随着中国产业转型升级的不断进行，文化产业会越来越繁荣，字体设计事业将会迎来新一轮高潮，让我们拭目以待。